平民的“名字”

    根据2016年的调查，日本的姓氏，日语称“名字（みょうじ）”，总数超过30万种，在世界上仅次于拥有150万种姓氏的移民国家美国。中国的某些不尊重历史的抗日剧中经常有“出生在田里就叫田中”之类的说法，其实并不正确。上图是日本人数前20的姓氏，其中大多数都是来源于古代武士，而非所谓的生在哪里就姓什么。

    这样的谣传的产生，其实是来源于明治8年（1875年）日本大藏省颁布的《平民苗字必称義務令》。在明治维新前的江户时代，为了使社会阶级严明，江户幕府不允许平民将姓氏，也就是“名字”记载于户籍和公共文书上。但事实上平民并非没有“名字”，只是在户籍上没有记载。由于寺子屋（私塾）的普及，江户末期（十九世纪初）日本的识字率达到60%以上，大多数日本人还是可以写出自己的名字的。

    当然，还是有一些社会最底层不识字的人，并没有从家族中继承名字。这些人在《平民苗字必称義務令》颁布后，必须给自己起一个姓氏，其中一些以当地地名为姓，一些以自己工作的商铺为姓，另一些干脆就以曾经的领主的姓氏为姓，反正当年的“武士老爷”在当时已经被政府没收了领地，不再拥有特权。不过这样的人在当时的日本只是很少的一部分。

↑日本的武士氏族通常有一个代表自己家族的纹章，称为“家纹”，通常被印在军队的旗帜上，以便在战场上辨认敌军和友军。图为源氏的家纹“笹竜胆”，开创了室町时代（1336年-1573年）的足利氏就是源氏的后代。

姓氏和“名字”

    前文提到，中文语境中的姓氏在日语中是“名字”。其实姓（かばね）和氏（うじ）这两个字在日语中也经常使用，而且与“名字是不同的意思”。

    日本人的名字中开始出现广义的“姓氏”，是在大和朝廷建立的初期（约公元3世纪）。此时的姓氏，是将王公贵族的姓名和父系社会的统治集团结合，一个姓氏为一家人，形成了统治阶级的基本单位。佃农、奴婢等被统治阶级，其实也有将自己的职业和所属的区域等作为称谓的习惯，但在当时这些称谓更多的是便于分辨，鉴于日本古代社会的阶级性，并不能作为“姓氏”看待，但是它们中的一些，流传到了后世，形成了一部分真正的姓氏，比如“神君”德川家康手下的忍者服部半藏的姓氏服部（はっとり），就是来源于大和朝廷初期负责织布的工人。服部原本读作はとりべ，后来用以表示职业的部字的读音べ被去掉，再加入促音っ，就形成了后世的服部氏。

↑腹部氏的家纹“矢車”

    姓氏开始形成成熟的体系，是在7世纪末。7世纪末，天智天皇和天武天皇等人开始推行“律令制”，旨在建立完整的户籍制度，推行更成熟的封建统治。其中天武天皇制定了“八色姓”制度，创立了真人（まひと）、朝臣（あそみ・あそん）、宿禰（すくね）、忌寸（いみき）、道師（みちのし）、臣（おみ）、連（むらじ）、稲置（いなぎ）等八个姓（かばね），分别赐予各种职位的官僚和贵族，形成了姓（かばね）代表身份，氏（うじ）带表家族的身份阶级体系，并以此推行封建统治。

    事与愿违，律令制带来的官僚统治体系运行了不到500年就在平安时代末期（十二世纪）迎来了崩溃，以源氏、平氏、藤原氏、橘氏带表的武士阶级彻底压倒了朝廷公卿，架空了天皇，掌控了日本的实权，其中平清盛和源赖朝等人更是擅行废立。这四个氏（うじ）的姓（かばね）都是朝臣（あそみ・あそん），于是八色姓彻底失去了象征身份的功能，氏（うじ）同时成为了身份地位和家族的象征，但姓（かばね）本身却被保留了下来。而且由于源氏等氏族过于庞大，家族成员太多，为了防止重名和便于区分，也由于氏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，一些武士就给自己的氏之后加上了自己领地的名称，象征自己也创立了是个氏族，这就是“名字（みょうじ）”

    例如源氏的源义重，给自己名字是“新田”，于是他在后世也被叫做新田义重，而他的而他的弟弟源义康的名字是“足利”，他也就是后来创立了室町时代的足利家的祖先。  

↑葡萄牙传教士弗洛伊斯所作的织田信长画像

    到了战国时代1467年– 1590年)，日本武士的名字的结构就成了“氏+姓+名字+官位+讳”，例如著名的织田信长，全称应为平朝臣织田右大臣信长。平为氏，朝臣为姓，织田为名字，右大臣为官位，信长为讳。

    到了明治维新时期，氏+姓+名字这种结构实在过于复杂，政府就规定户籍中统一只记载名字，将氏和姓全部废除，剩下的名字就成了现代日本人的姓氏。

↑平氏的家纹“揚羽蝶”

↑结束了战国的乱世，创立了江户时代的德川家康

姓氏的逸话

    对于现代日本人来说，姓氏只是姓名中的一部分，而对于古代的武士来说，姓氏是非常重要的身份象征，所以其中不乏通过改族谱等见不得人的方式给自己戴高帽的武士。其中最著名的，就是开创了江户时代的德川家康。

    德川家康的名字本来不是德川，而是松平，本名松平元康。松平家是古代执掌贺茂神社的贺茂氏的后代。战国时期的武士，大多是源氏、平氏和藤原氏的后代，而做为神社氏族的后裔，松平家的出身就显得十分低贱。松平家原本侍奉战国大名今川义元，德川家康出生时就取了今川义元的元字，命名为元康。后来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杀死，松平元康背叛今川家，自立门户，就把元字去掉，改为家康。而且还背地里修改了族谱，谎称自己是上文中提到的源义重，也就是新田义重的后裔，自称新田氏的分家，得川家的近亲。为了与旧时的得川作区分，就改得为德，于是松平元康就成了德川家康。

    这一系列欺世盗名的暗箱操作，在史书中留下了蛛丝马迹，现代的史学界稍加研究，就明白了德川家康和源氏根本没有任何关系。不过众所周知，德川家康同一了战国乱世，建立了的德川家的集权统治，别说源氏，就算他说自己是神仙，恐怕在当时也没有人敢反对。就样，德川家康不但强行让自己的家系和源氏扯上关系，还在统一了日本后自称“源氏长者”。这个称号原本是天皇授予室町幕府的足利家的称号，象征着源氏后裔的嫡系。一个和源氏毫无关联的家族竟然成了源氏的嫡系，让人不得不感叹武士社会的弱肉强食，在刀剑面前，封建统治者们遗留给后代的虚名是多么的无力。

↑源氏后裔佐佐木家的家纹“四目结”